何嘉妮（莲都）

　　小时候，我最不想做的职业就是老师，特别是小学老师。因为看见她的劳累，那是小时候就懂得的要去逃避累。数年之后，这成为我最理想的职业，究其原因，也因为她。

　　她是一个真正的美人，她有着瀑布般的头发，眼睛很大，走路如风一样快。她美也是因为她爱美，冬天的时候，她不会裹成粽子，而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，变成学校里的一幅油画。我们总在讲台下议论，她怎么不冷呢？她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裙子，她怎么能那么漂亮地摆着她的头发？但你了解她，就知道这不是她的全部，她坚韧、果敢的个性，她温暖善良的本心，这些才构成了完整的她。

　　三年级的艺术节，我们班排演的节目是学校里一个身患白血病女孩的真实故事。我幸运地被选上主角，可我压根只觉得这很好玩，排练，背台词，从舞台的这头跑向那头，这是一件任谁都觉得光荣的事。

　　她发现了我的小心思。讲台词的时候，我的词是准确的，味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我没有强烈的感情，更别提当众流泪了。隔壁班的老师帮我解围，她就一个小孩子，懂什么呀，要不点两滴眼药水吧。她一把喝住，不行，眼泪得自己流，连主角都没感情，这戏怎么排？记忆里，这是她对我最严苛的一次，我一惧，眼泪倒是汩汩落下。

　　课后，她带着我搭着送水叔叔的三轮车去了医院，和那些接受化疗的病人面对面地交流。看着他们眼里冒出的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，看着周围的人对他们的呵护和鼓励，小小年纪的我突然懂了，关心是什么，感动是什么，爱是什么，这些抽象和模糊的情感，是在那个瞬间慢慢具体了起来。我终于会流泪了，但除了流泪之外，我学到了一件更为珍贵的事，那就是真实地、自觉地、坦率地去承认和表达情感。

　　我们排演节目的初衷，是为了给白血病女孩筹集善款，后来，我们登上了市级的大舞台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，善款也越积越多。那时候，这个不是她自己班上的女孩，成了她嘴里和心头最牵挂的人。

　　她就是这样的人，心地纯良，同时，她又是用力做每一件事，所以总是极致，总是拼命，总是最好。为了心爱的教育事业，她拒绝了无数大好的机会，拒绝，是为了坚持，坚持，是因为信念。周末，她会自掏腰包，带评上“快乐队员”的孩子们来一次实实在在的郊游。我们在她家下棋，在她家午睡，和她一块爬山、看电影，甚至提早去大学校园体验大学生的生活。运动会，她崴了脚，也要一瘸一拐地来操场上为我们加油，她打趣，运动会，别的班的同学都有班主任啊，我们班怎么能输在这上头。她从一年级接过我们，目送着我们走进初中，她说，人生有几个六年，但说罢，转身又去迎接新的六年。

　　这些东西也潜移默化影响了我。我渐渐意识到成功不是人生的最高价值，我知道用心比任何事抵达得更远。我也在想，如果我不认识她，我现在会是怎样呢？如果她不是老师，她又是谁呢？

　　可能，她就是我们身边最常见的那个女人，一个天真的、柔软的，又有着劲头的女人。或许，她能走上她最向往的舞台，把她的才华发挥到极致，抑或只是凭借一手好字和隽永的文风，以她喜欢的文字为生。

　　可她选择成为了一个小学老师，一个小时候没什么人记得，长大了很多人也忘记了的小学老师。一个没人知道她放弃过什么，又还在坚持着什么的小学老师。她把生命分割成一段一段，去呵护每个孩子懵懂的六年，这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。

　　她是我小学老师，叫何菊芽，我们都称她为“小何老师”，“小何老师”这个称呼陪伴了我的童年。但我仍固执地想还给她一个作为普通女人的名字，一个孩子的妈妈、丈夫的妻子，一个走在街上穿着连衣裙的女人的名字。她让我看见一个普通女人身上美丽的重叠，一个普通女人并不普通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