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春天，这一片高山似乎还没从漫长的寒冬里苏醒过来，厚重的冬装还没有脱去，山色暗沉，花苞像紧闭的眼。一顶带流苏的轿子缓缓从山坳进来，像一张叶子，迟疑地飘浮在山道上。拐过一道弯，上了一座桥，轿身颠簸了一下，轿里的人跟着摇摆了一下。这时候，罩在流苏下的藏青色轿帘被掀开，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脑袋从轿子里探出来。

　　“停！”轿子上的人喊了一声。

　　轿子稳稳停在石桥上，轿门打开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下来。他站在轿子前，抬眼向前望，只见群山高耸，如层叠的屏障，树木蓊郁的山口，两山绵延而下，在流水淙淙处呈合抱之势，像两只手臂，紧紧环护着山内的村庄。

　　“此村定有大官，宜步行进村，不可冒昧。”好像是对轿夫说，又像自言自语，这位官员说着抬脚走下石桥，走上了通往村口的石子路。轿夫抬着空轿紧跟其后。

　　石子路像一条长蛇，顺着溪涧往村口延伸。路的左边，田畴已被翻新，桃树的新枝伸向路面，像晃动的手，欢迎着远方尊贵的来客。路的右边是长长的菜畦，高大的茶树立在菜畦边上，风吹来，沙沙有声。溪涧隐匿在菜畦之外，可以听见溪水奔腾的欢歌。渐近村口，两溪汇合处，一座庙宇静立水边，一座崭新的五显庙。官员没有进庙，在庙门前双手合十默立片刻，就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。又过一座石桥，溪涧跑到了路的左边歌唱。路的右边，一丘丘水田倒映着天空与青山，白云像细纱，缠绕在青山之上。一个水碓出现在水田的尽头，沟渠里流水清清。继续往前走，抬眼可见两株高大的古树隔溪而立，一株柳杉，一株香榧，柳杉脚下是一座白墙黑瓦的禹王殿，整个村庄就隐在这古树殿宇之中。

　　进得村来，豁然开朗，溪流两岸，屋舍俨然。行至村中，三水汇流处，可见一桥，桥的两边，房屋野蘑菇一样向着山野生长。

　　几位白发老人坐于桥头，望着渐行渐近的官员眯眯笑。

　　官员上前施礼。几句寒暄，官员有意把话往村里有大官上引。老人们听明白了，哈哈大笑。

　　“此村只有唱戏的，没有当官的，班主就住山那边。”一老人对官员说。

　　二

　　夏日的午后，张茂清坐在自家大堂的太师椅上休息。他手里的蒲扇轻轻摇动，驱赶着飞到身边的蚊虫。阳光直射到天井上，从天井铺向大门的石条发出强烈的反光，映照得大堂明晃晃地发亮。张茂清感觉自己有些困了，他耷拉着脑袋，恹恹欲睡。

　　“师爷！”有人轻声呼唤。

　　张茂清抬起头，睁开惺忪的眼，看见那个叫茂宝的孩子站在跟前。茂宝后面，一个年轻人弓着身子垂首而立。注意到师爷抬眼看他，这位年轻人即刻向前迈出一步，抱拳，双膝落地，拜倒在张茂清面前。

　　张茂清坐直了身子，伸手做出搀扶的姿势。年轻人马上起身，抱拳，退到一旁，躬身垂首而立。

　　“从哪里来？”张茂清问。

　　“景宁。”年轻人答。

　　“路途遥远，辛苦了！”张茂清的声音苍老而慈和，“去吧，好好演。”

　　“师爷多多指点。”年轻人又是一揖。

　　“走啦。”茂宝叫了声，蹦跳着出门而去。

　　年轻人转身，走过天井石条，跨出大门，消失在张茂清的视线里。

　　张茂清已经很多年不演戏了，但人们还是习惯叫他师爷。每年农历六月，龙井庙会开始前，上演菇神戏的戏班子都要先来拜望他。有时候是本村戏班子，有时是外乡戏班子。班主们拜了师爷，才敢登上龙井五显庙戏台演出。在龙井拜了师爷，才敢去往其它地方的五显庙。

　　张茂清见过许多班主，年老的，年轻的。他们全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，打躬，作揖，跪拜。望着一双双虔诚的眼睛，张茂清总会想起自己的昨天，仿佛自己刚刚十几岁，正拜师学艺，怎么一眨眼就老了呢？锣鼓的声音还响在耳畔，有时候，一些唱词会突然从他喉咙里涌出，轻声哼几句，戏台上的日子就又回来了。

　　张茂清记不清自己读过多少书，编过多少传本，带着龙井戏班子走过多少地方。但他记得自己在新建成的五显庙里演戏的情景。那是光绪22年，他出演《空城计》，饰孔明一角，他的后背上，插着两根长长的野鸡翎。他从后厅登上崭新的戏台，面向着前方缭绕香烟中的五显大帝声声清唱。春亭和天井里，坐满摇着蒲扇抬头看戏的人，两边厢房也人满为患。楼上雕花的长廊边，可以看见许多层叠着向戏台观望的脸。他记得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天井里，落在阳光里的人，睁着出神的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那是张茂清最后一次登台表演。此后，他只坐在春亭的太师椅里观看弟子们演出。现在他连看戏也很少去了。偶尔，本村班主请他去看排练，恭敬地让他指点一二。兴致来时，他会站起身，走上戏台，高声哼唱：

　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，

　　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。

　　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，

　　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。

　　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，

　　东西战南北剿博通古今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锣鼓声里，龙井人张茂清消失了。戏台之上，从容不迫的诸葛孔明正登上城楼，观山赏景，饮酒抚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