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沙(莲都)

　　我读书的时候，对面教室挂了一副联子，是他们班主任自己写的毛笔字，上联是“观春到老眼如镜”，下联未曾记住，因为这一句就很是让我惊为天人了。字写得很漂亮，清癯干净，与这句话相得益彰，我甚是喜欢，每天都要探头去看几遍。

　　后来我读书读到辛弃疾的《送湖南部曲》，看到“观书到老眼如镜，论事惊人胆满躯”，我才知道这么些年是我误会了，那个字不是“春”，是繁体的“書”。可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了，虽然知道了本意为何，每每回忆起这句子，我还是要念作“观春到老眼如镜”，毕竟，我咂摸这句话咂摸了许多年。

　　那时候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是观“春”呢？而不是观“夏”，观“秋”，观“冬”？一定是夏天太过繁盛，秋天太过萧条，冬天太过肃杀。春天刚好，春天是层次最为丰富的，它是一点点、一点点的萌生出来，渲染开来，直至不可收拾的无处不在的铺天盖地的春意盎然浸透到每一寸空间。树梢头上的浅绿鹅黄，台阶墙角慢慢长老的苔藓，次第开放的各色花儿，都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。从最冷酷的寒冬到最黏腻的盛夏，这中间居然是由最温柔的春天来衔接的，它低吟浅唱，迂回婉转，让我们不要抗拒成长，忘却了时间的流逝，忘却了生命的单向，四季轮回里，蕴含着伟大的力量。

　　孔子说过很多话，我最喜欢的是“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。”“观春到老眼如镜”恰好给了这句话一个生动而具象的注解。《说文》曰：“观，谛视也。”谛视，就是很仔细地看。用心去看，心眼相通。我初中的学校与瓯江一街之隔，街这头是大水门，那头是小水门。藉此方便，我上学前，放学后，总要故意花些时间去江边坐坐，看山看水，自得其乐。江岸下游是一片小树林，冬天刚过，春天将临，那林子顶梢还未长出叶子，望过去一片氤氲如烟，是我最爱的光景，初中三年，我看了三年，从来不觉得厌倦。古人写诗，爱用“烟树”一词，“青萝袅袅挂烟树”“烟树远浮春缥缈”，每每看到这些诗句，我眼前便浮现出那片烟树，我，和写诗的人，便仿佛对上了暗号，一个隔断被打通了。记得我父亲也曾对我提过一个词，他说，以前不懂桑之沃若这个“沃若”是什么样的，直至有一次去到一片桑园，看到满眼肥泽丰润的桑叶，恍然明白古人写词之准确，“沃若”二字便活了。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许多美好的风景，那么许多美好的词语，也终究不过只是纸上的黑白文字，可惜了阅读者未能赋予它二次生命。或许，无论是观书，还是观春，还是观别的什么，只要我们用心去观、去思、去体验，终其一生，自会心明如镜，悟得真谛。

　　“观春到老眼如镜”，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很傻乎乎的误会，但因着我的理解，却也成了我心中的真理，教我于自然万物中，于生活百科中，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力量，滋养自己，浸润自己。